山西人大多喝汾酒。当地人喝当地的酒,就像当地人吃脚下泥土里长出的庄稼一样自然,简直没有什么可说的。喝不喝汾酒呢?这根本就是无须问的,因为不可能不喝。

只有到了外地,特别是到了南方,遍寻汾酒而不得时,才惊奇地发现,别人也喝酒,喝的竟然不是汾酒,真是咄咄怪事。

在南方读书的两年里,除非自己背去酒篓子,否则只能喝各种各样的曲酒。问酒家为何不卖汾酒,酒家答话简直无异于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卖汾酒?

于是只好喝曲酒。曲酒香浓,若妇人美艳,也可令人流连。但汾酒的如同北方河流一般的清冽,流淌在肚皮王国的最底下,形成一个“精神的底线”和对比的坐标。它告诉我,曲酒就是曲酒,曲酒之醉只是在异乡的迷茫,汾酒才是酒,醉于汾酒才可回归精神的故乡。

南方的秋天,夏日盘桓不去,微风扫不动落叶,遍地黄叶却无肃杀之气。此时最想的,就是喝他一瓶汾酒,以长空北望。汾酒的酒味,如同北方之秋的天空,萧然高远,明镜如水,洗尽铅华,最是人生好境界。

今年春天,由家乡晋东南长驱北上,直抵塞外,从内蒙古黄河拐了一个弯的地方,进入晋西北。此行收获良多,其中之一便是,大口喝酒,痛快淋漓,饱尝了北方的酒意。在喝了蒙古酒,喝了东北酒之后,重入山西,又在黄河边上喝汾酒。

汾酒还是那汾酒,但它所激起我的兴味又有多么不同。

内蒙古高原上孤高不驯的树木;晋西北黄土高原攀爬不尽的黄土塬;黄土地深处出其不意的火红的窗花;宽阔,平静,浑浊的黄河清晰地映照出的朝阳和落日;黄河边上仿佛从土缝里迸发出的河曲民歌……这一切均包藏在浩大的北方的酒意里。只需喝到足够量的汾酒,北方大地便会一改其平时的淡然,自动呈现出其生动的热烈的火红的情意,就像我家乡的八音会一样,旋转欢腾毫不羞涩地演绎出天地人间,诸般所有。

当然,说到底,酒虽妙品,也因人因地而异。无非就是,某一种酒,常置手边,随取随喝,与你一同经历人生中的事情,时间久了,人与物之间也会生出一些情谊。对我来说,这情谊来自于山西某地一个叫做杏花村的地方。所以,我说:

汾酒,我的北方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