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嗜酒。

我小的时候粮食紧张,只有过年的时候国家才凭副食品购买证每户供应二两当地产的散白酒。为了让父亲高兴,母亲平时省吃俭用过年时也要找到村里家里没人喝酒的几户人家的副食品购买证,连自家的那份给父亲打上一斤酒。我最爱跟母亲一起去供销社给父亲打酒,当售货员打开那擦得锃亮的酒坛厚重的塞子时,刹那间酒坛里就会立刻溢出奇异的酒香。那酒香是那样沁人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每到这时我总要贪婪地深深吸上几口洋溢在空气的酒香,直到售货员把酒坛盖上。

父亲喝酒十分吝啬。他平时每天中午用他那个只有拇指肚大小的酒盅喝上半盅。那小酒盅还是祖上的遗物,据说祖父在世时也爱喝酒,父亲嗜酒就是继承了祖父的遗风。

父亲每天中午就着大葱蘸酱喝他那半小盅酒时是那样津津有味、其乐陶陶。其实与其说他是在喝酒不如说他在舔酒更恰当,他每次端起酒盅基本就是用嘴唇沾一沾,用舌头舔一舔,每沾一次酒舌头都咂的响响的。午后,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响起,父亲还要打开酒瓶咂上一点儿酒,让嘴里带着酒香去上工。有时可能是意犹未尽,走到了门口还要再折回来咂上一点儿。他把瓶里那点儿酒看得是那么珍贵,以致有时我不禁看他那如醉如痴的样子发笑。

可是有一天生产队的车把式上山拉石头遭遇了车祸,左腿骨折,一位老中医给他开的药方需要用白酒做药引子,当全队都为找药引子发愁的时候,父亲毅然把他那仅剩的二两酒送给了生产队,以致他一直熬到又过年时才又沾到酒味。

随着国家经济形势的好转,对白酒的限制取消了,酒也不再凭证购买,父亲也不至于一年才喝一斤酒了。虽然条件好转了,但父亲从不放纵,更不酗酒。他仍然每天用他那小酒盅喝上一盅,喝两盅的时候都少。那时家乡自产的白酒每斤才八毛多一点儿,他一个月也喝不了一斤酒。母亲说他不是不想喝,是怕费钱。

有一年春天,在唐山工作的表叔来我家串门,给父亲带来两瓶浭阳老酒。父亲虽然嗜酒,但一直都是在供销社打家乡小烧锅酿的散酒喝,从来没买过瓶装酒。父亲对表叔给的这两瓶酒如获至宝,把它放在柜上当摆设,每天都要摆弄几遍,就是舍不得打开瓶盖儿喝上一口。

到了秋后,秋收秋种完了队里的农活不再紧张,父亲把家里的一只羊杀了,羊头、羊骨头、羊肉炖了一锅,请来了村里七八个相好知近的哥们爷们,父亲终于打开了他那心爱的瓶装的浭阳老酒和几位乡亲痛饮。父亲知道我也喜欢酒香,还让我喝了一口。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喝酒,虽然只是一小口,但酒刚入口那个辣、到嗓子眼儿时那个热、喝过后嘴里那个香都在我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了烙印。父亲告诉我,好酒不要自己独享,和几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共饮才有意思。酒的多少并不重要,“多了管好,少了管了”,只要能尽兴就好。他还说,与人交往,“耍钱耍薄了,喝酒喝厚了”。

进入新世纪,我大学毕业也到了唐山工作。我领到工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两瓶唐山产的“盛世凤凰”原浆酒回家孝敬父亲。父亲再次把他的莫逆朋友请来,把美酒连同我买来的唐山著名的万里香烧鸡、鸿宴肘子一起与大家分享。这次父亲破例让我入席,加入他们共享美酒美食的行列。

我们饮着带着家乡清泉的甘甜、带着天然青石凤凰窖发酵出来的酵香、带着北方特色洞藏特有的醇厚清雅的“盛世凤凰”酒,就着带有家乡泥土芳香的地方名菜尽情享受着太平盛世的幸福生活。父亲他们饮着美酒,又议论起几十年前喝小烧锅用白薯干酿造的酒的苦涩和淘换那一点点儿白薯干酒的艰辛,继而抱怨现在的孩子不知道珍惜眼下生活的幸福。

我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议论,有的明白,有的懵懂,但有一点我是听清楚了:他们对家乡、对家乡的美酒和像美酒一样香醇的生活充满着爱,对未来充满着希望和向往。

斗转星移,我家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继我之后我的弟弟、妹妹也先后参加了工作,我们都经常给父亲买酒。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都想让父亲把全国各地的名酒尽量都尝一尝,所以每逢回家都变着样的买上两瓶外地的名酒。对我们的做法父亲却不以为然,他让我们不要花钱买挺贵的酒,给他买酒就买本地的酒,本地酒喝着更带劲。现在父亲酒虽然多了,但他把酒摆在柜上的习惯却没改变,所以在他的柜子上总是有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酒盒子。那个小酒盅被他收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盛一两酒的玻璃杯。我们有时也陪着父亲喝两杯,看着父亲端起酒杯怡然自得的那个劲儿,我们心里也觉得很幸福。父亲爱酒,更爱家乡。

我们没有照他说的那样只给他买本地的酒,还是尽量买点儿各式各样的酒,其间也不乏各地的名酒,但在众多品牌的酒中父亲最爱的还是家乡产的“浭阳老酒”、“盛世凤凰”。